再见,杭州

  说到杭州,这个我爱恨交加的城市,我的梦幻曲,我的伤心地……唉,为了表达我那可悲的五味杂陈,最好用一个故事把开场白的榫头敲进文章的硬木梁里去!《民间艺术中的理论问题》的作者,莫斯科大学的博加特廖夫教授,是大名鼎鼎的罗曼·雅各布森的好友。他受罗曼的邀请去布拉格做客,皮箱内塞满了手稿和乱七八糟的杂物,总是把砂糖装在裤兜里,把撕破的证件叠放在床头。他千方百计保持一个寒伧俄半夜凉初透国人的习惯。某天晚上,罗曼·雅各布森带他去饭店吃饭,置身于珍馐、醇酒和美女之间,博加特廖夫哭了:他感到这种生活方式正在消磨我们的意志。而杭州,山外青山楼外楼的温柔乡,明眸善睐的小荡东篱把酒黄昏后妇,对于一个在北京苦了许多年的南方人来说,它所提供的散漫闲适,它葱茏的山林和西湖美景,它催情的面积广大的步行街区,也注定将造成类似的难言感受。
  那几天,我跟大多数人一样,举着数码相机“咔哒咔哒”到处乱拍。可实际上,照片根本无法记录摄影者想要捕捉的那些印象,因为它们往往与记忆或个人体验有关。在苍翠得令人几乎受不了的杨公堤,我们骑着免费单车,沿着起伏的林荫道,不断回旋、冲下长长的缓坡,仿佛一次次即将撞入另一个世界。很久以前我写过一篇小说,里边的主人公爱着一个姑娘,但姑娘不爱他。后来年轻人从坡顶飞驰而下,忽然体会到贴近死亡的快感。彼时,杨公堤轻柔的跌宕也这样同我体内的节奏神秘重合了,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是一个能理解并凝固光线的魔法师兼物理学家,视力超凡,而周围的空气是一块明暗相间的巨大泡沫,波浪形的柏油路,与波浪形的阳光在前方的无穷纵深处融为一体。宁静的正午时分,伴随着诗人华兹华斯的成千上万朵水仙花的金黄色韵律,“曲院荷风”所散发的莹澈芬芳使一切变凉,在经过盖叫天墓之后最为愉快的下坡路段,填充广阔空间的物质则是近乎半透明的纯粹树香。繁盛的乔木让丁玎想起了幽灵公主。虽然找不到李嵩《西湖图》的意境,更无白居易《忆江南》的眷念之情,我们仍在这条久遭废弃的长堤上走了两趟,次日又走了一趟,依次通过从南向北排列的六座拱桥,然后才兴冲冲转入苏堤。据说苏东坡当年为了选址,亲自从栖霞岭乘船至南屏山,沿路勘察,以求工程完美。可是眼前的情景不仅让我们大失所望,也一定会令先贤伤心落泪:西南面很长一段湖堤,竟被绵延的广告画布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为什么不给看?巨盗狂贼!”原来,是张艺谋执导的《印象西湖》夜夜在此上演。这档大煞风景的节目已经持续了五年,利益之丰厚,想必足以让市政当局对一直不绝于耳的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声置若罔闻。与苏堤相衔的岳王庙里,还在展示“文官不爱钱”的天真碑刻。秦桧和万俟卨的铁像于坟前已经跪了五百年,并仍将这么跪下去,以便没完没了地向名垂千古的岳飞大将军谢罪。民族英雄的铜拳闪闪发光。“尽忠报国”四个字究竟为今人赚取了多少张门票啊!

  在杭州,“御街”正在从一个历史名词转变为一条条现实中的道路。然而千年前的皇家气派早就烟消云散,《梦梁录》所记载的那些坊巷、桥梁、热闹的店铺,以及当初世界上最大的娱乐中心,不消说已是殊难重现。时代正在将它永恒热烈的目光投射到临安城东北四百里的一座新兴大埠:上海。于是乎,游人穿过阴雨天还在零零星星施工的冷清街道,无法兴起“御街远望如锦”的慨叹,不免会为它们的商业前景感到担忧。但规划者并没有彻底失败。沿途的高大梧桐树、脚下的脉脉流水与非今非古的吊钟式街灯提示我们,此地始终是富庶之乡,尽管岁月流转,主题从政治和宗教节日转变成休闲假期,尽管货物改头换面,总不外乎饮食男女,而众人依然以殊途同归的方式为国民经济持续作出贡献。
  我们前往百年老店奎元馆吃虾爆鳝面,到知味观吃东坡肉,去新白鹿饭店吃糟鸡,再上王润兴酒楼尝鱼头,以涂鸦而著称于世的乾隆皇帝曾为之题字“皇饭儿”。完全是瞎胡闹!给几乎每一幅画作盖上他“古稀天子”的大圆印还嫌不够?无论如何,博加特廖夫教授的鬼魂确实仍在我头顶游荡,它之所以迟迟不肯附身,只因为杭州菜价格虽廉,终归难比我家乡的一碗老友粉,更何况我们一杯龙井茶也没喝,仅在清河坊买了两盒花生酥和一块定胜糕。“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南宋货!”然而,最令人沮丧的谬误之一是,我原本一直以为,杭州小笼包与上海小笼包不同,结果却发现两者大同小异。左思右想,错误的认识似乎是源自北京街边打着“杭州小笼包”招牌的那些简陋小铺子,我不识抬举地觉得它们的厚皮包子反倒风味更佳,事实上,也更利于止住俄罗斯民俗学和戏剧学专家的涟涟泪水。
  大约二十年前,作为一名缺乏斗志的年轻棋手、一位忧郁的少先队员,以及一个因为离家远游而高兴得要死的小屁孩,我跟随教练来到杭州参加段位赛。选手们住在九溪附近的一所疗养院里。我记得当时正值潮汛,钱塘江水混浊而浩大,遥远的对岸曚曚昽昽,终日笼罩在蛮荒雾气之下,仿佛两千多年前的越王勾践还躲在那儿卧薪尝胆。九溪一带草木繁茂,蚊子又多又凶猛。我与姓唐的小师兄每天黄昏便关上门窗,专心灭蚊,居然渐渐上了瘾,致使它们的尸体多到要用筲箕来盛放。将近二十个寒暑之后,我又一次看见了敦厚的六和塔。那爿我记忆中僻静幽深的疗养院被拆得七零八落。供众多棋手住宿的楼房已被推倒,唐师兄逮到三寸长公蚊子的厕所已沦为一堆瓦砾。“全报销啦!”在纯属浪费体力的坚持下,我们踩着腐烂的枯枝败叶,沿着阒无人迹的石阶走到一座荒置的体育馆旁。妈的,当初它在一个小男孩眼里是多么宽敞高大!里边曾经摆了上百桌棋局,赛场明亮而庄重,按计时钟的声音、棋子敲击棋枰的声音、选手玩折扇的声音,连同旁观者的脚步声与窃窃私语,混合成一种梦魇的奇特氛围,如同一支强烈的致幻剂注入我灵魂的中枢,唤醒了一幕幕恍如隔世的久远场景。时至今日,当我用搜索引擎再一次找到那几张熟悉的面孔,脊背还会冒起阵阵凉气。眼下,悬挂过大赛条幅的墙壁污迹斑斑,木地板上布满灰尘和风雨侵袭的渍痕,整座衰败的建筑物摇摇欲坠,那些得意或失意的棋手,如今身处何方?他们压在我心头的名字业已风化、蒸发,失掉原先的重量。立于废墟之前,我深深吸了一口滞留不动的浅绿色空气,为自己大难不死而感到庆幸。
  接下来,我们向着多少有点儿莫名其妙的“九溪烟树”进发,脚下是去年刚翻修的狭长公路。道旁一截腐烂的死蛇败坏了丁玎的游兴。我对九溪十八涧的印象还停留在童年,那时你走一整天也碰不到五个同类,而今天茶园的面积俨然扩大了几百倍,层见叠出的山庄和旅馆代替了逼人的老树飞藤。各式汽车以令人胆战心惊的速度疾驶而过。我这才明白这条路并不像我早年想象的那样,通往野兽出没的原始森林,终点将消失于荒烟蔓草之间。其实,它不过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单行道,仅仅为了营造山林野氛,才特意不设置公共汽车站。这一带的阳光好像也经过打理一样井井有条,落在屋脊状向中线收拢的密集树尖上,并将下方的暗凉空气戳得千疮百孔。杏黄色的光束在溪流表面烙上一个荧荧浮动的亮斑,状若即将熔化的阿拉伯萨珊式银币,昔日临安城的大街小巷间,这种银币或许也曾如泉水一般四处流淌。起初,我们还企图找到宋高宗在九溪的避难所,传说当年他“泥马渡江”之后,藏身于这一带的小山沟里,因此附近才多了个“康王洞”。赵构,你爸爸叫你回家吃饭!想到这个南宋皇帝那么器重马和之,那么想学宋徽宗,最终却只在昏庸这一门深奥学问上超过了他,怎能不让人唏嘘感慨!我们也不再对什么乾隆手栽的老茶树抱有兴趣,更无心观赏他野狗撒尿似的多处墨宝。被一个外表淳朴内里狡诈的农民坑了十块钱车费后(完全是我本人的错误),我们重返原点。东边的六和塔似乎比早先更灰暗、更阴沉,居然让女人产生了“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奇异感觉。唉,如果她知道这两句话仍与围棋有关,大概不会脱口而出!实际上,围棋队的小孩很早就听过这个该死的典故了,如同我们还熟悉另一些典故,诸如“淝水之战”、“梁武帝杀榼头师”、“王积薪仙人授艺”,以及“顾师言一子解双征”、“刘仲甫奉饶天下棋先”等等。然而,唯独“烂柯”给我留下了难以理解的恐怖印象。那时候,我正陷于所谓“升降赛”造成的无尽苦恼之中,而姓关的大师兄由于无人指导,常独自研究吴清源的“十番棋”,偶尔还看一看徐星友的《兼山堂弈谱》。我这个大师兄喜欢坐在多年不洗的黑蚊帐里,像个闭关的老和尚,兀自打谱到三更半夜。他说,徐星友与黄龙士的十盘棋,世称“血泪篇”,因为执白的黄龙士没过多久便呕血死了。从此以后,我见到关师兄咳嗽,总担心他会猛然呕出一摊血。自称“冲和恬淡”的一代国手徐星友正好是钱塘人,北宋的刘仲甫居钱塘而棋名大振。所以,在杭州,尽管我试着不去回想那一段狗屎般的生涯,却根本无法办到。
  途经六和塔,听见一名女导游在向众人讲述徐文长的轶闻趣事。她例行公事地说到大才子与杭州知府在塔下联诗。“六塔重重,四面七棱八角;一掌平平,五指三长两短。”为什么不合平仄?没人关心这些无聊的老皇历。那一刻,蔚蓝的天穹悄悄施展它诡幻的障眼法,远空的一朵白得发亮的积雨云,好似青藤先生笔下的《驴背吟诗图》,它如此轻逸,如此耀眼,如此狂放,又仿佛会永远悬停于金砖碧瓦的炎热大气之中。
  在虎跑公园,泉水的源头仍如二十年前一般,安安静静,瞧不出任何神奇之处。倒是树小墙新的李叔同纪念馆引起了我的极大好奇。导游,又是某一位导游,在半路上搞混了济公法师和弘一法师,游客们随之以讹传讹,并为自己增长了知识而十分高兴。馆内遍布世人的称颂之辞,但更多是在褒扬一个开风气之先的李叔同,一个通才的李叔同,一个新派教育家的李叔同。然而,这个大资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的小儿子,东渡日本的爱国留学生,兼擅音乐、戏剧、绘画与书法的艺术先锋,在不惑之年剃度皈依后,似乎与暖风熏人的杭州显得不那么协调了。他下半生严持戒律,过午不食,潜修四分律宗,实践躬行,往昔的富贵温柔全变成了梦幻朝露。“吾心似明月,碧潭澄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法师的爱究竟遁入了哪一层神秘之境?他生活极简,到处整理经卷,在一种今人看来既无滤光镜效果,更缺少传奇色彩的日常氛围中参佛研道。弘一法师的毅力恒心,堪为师表,令人钦敬。而他的突转,亦即丰子恺所谓“从精神生活到灵魂生活”的升华,对我来说,或许永远是一个迷。但愿命运永远不要向我揭示这一道谜底,因为生活再多也不够!没错,如果渴望一时,就会渴望一世。民众因《送别》一曲而铭记李叔同大概不是偶然的,他“以淡字交友”的信念里,包含了多少东方式的深情啊。

  那几天晚上,包括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夜,我们在南宋御街、河坊街及吴山广场漫游。路灯倒映的水渠里栽植着旱伞草和水葱,闪着云母光辉的空气朦朦胧胧,个别店铺正在装修,工人离去后显得空虚而宁谧。它们不仅未破坏气氛,反倒让人错觉,时光将随着工程进度而发生倒流。可我又感到,眼前这一切是不真实的,如同遥远的家乡一样不真实,好比给真实放了一次假,所以博加特廖夫教授的泪水,也只会在我想象中的那个小说家的面颊上流淌,而不会从我本人现实主义的泪腺里分泌出来。很快,我将回到北京,从而回到更深的现实中去,在那里,远非惬意的生活硬度超标,它野心勃勃的主人必须挥舞九节鞭才能将其驯服。杭州四日,无论是在西湖白堤上,还是在胡雪岩故居,或者是在“静观众妙”的灵隐寺、禅院幽深的永福寺,在百眼柜和八仙桌共治的方回春堂,疲劳与浮光掠影的悠闲包围了我,离散的三魂七魄处于低能状态。“我在这里死掉算了。”坐在电瓶车上,望着灵鹫峰背后的碧翠竹林,丁玎没头没脑地说。第二天,灌下几杯六月神仙茶,她又一口咬定自己上辈子是棵大树,几百年前被伐倒并用作方回春堂的横梁。
  钱塘江北岸的魔风吹拂了千载,仿佛从未改变。所谓传统,既指生活方式,也指我们继承的喜怒哀乐,乃至愿望与美学旨趣。在苏东坡纪念馆里,年轻的工作人员谈论着热闹的世界杯,快退休的妇女则凭窗阅报。庭院外玉兰花盛开,碑廊乏人问津,唯有啾啾鸟鸣在应和万古不磨的空洞回响。又一次,《寒食帖》跃入眼帘。但由于拓本缺少了黄庭坚的跋语,字里行间的孤愤之气迟迟得不到友情的抚慰。很久以来,每逢读到“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我总会恍惚觉得,自己正置身于苦雨连江的贬谪之地,拼命想点燃一捆湿柴,而且很快将克制不住狂躁的悲哀,以致把简陋灶台上的陶盆摔个粉碎。我经常怀疑,这一图景是作为某个隐性基因,世世代代遗传下来的。若按照巴赫金的理论,受困于黄州的苏轼恰如一位受困于伦理或认识层次上的主人公,他全然不在意《寒食帖》的艺术价值,否则黄鲁直不会说:“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而观者、作者,我们站在一个遥远而坚实的立场上,面对盖棺论定的苏学士,并不试图闯入他的生活,从而破坏审美事件。历史是伟大的创造者。或许小说家应该像书写历史那样书写他的作品,尽管这不可能,然而不断逼近真实,不断逼近梦才能企及的诗境,无论如何具有永恒的诱惑力。
  凌晨,车票在裤袋里闪光,我听见了神祇的低语:“登上你的动车组,离开这座城市!”


1:22 2010-7-13

2 Responses to 再见,杭州

  1. 说到:

    哈哈哈。。。。玎姐真是个可爱的人,当然,陆源也很卡哇伊,我甚至想象到,当时这句话的情景该是这样的,她闭上双眼,仰面呼吸江南的温柔,然后无比陶醉的说:我死在这里算了。相比杭州,我还是更喜欢“临安”这个称呼。

    我去年来到这里,玩了四天,回去之后,魂牵梦绕,多少次左思右想故地重游;今年,我再次来到这里,将在这里生活两个月,才刚刚生活一周,我已经无法深陷其中无法抽身;明年,我准备再次回到这里,如果可以,我愿直至终老。。。

    临安,像一个梦境一样虚幻而美妙,温柔乡里死,做鬼也风流,对于我这样胸无大志的人来说,生活在这里或许正好。

    PS:我的第N个博客地址:http://blog.sina.com.cn/citizenmayan

  2. 中博网友 说到:

    极好的散文!叫人读罢有所得且回味无穷。感谢古人前赴后继,造就了我们美丽的余杭,也相信今人会在漫长的审美实践中,逐步扬弃甚至剔除西子湖畔那些不中不西、不伦不类的东西。从长远看,无论红妆,还是淡抹:杭州将更美!

    ---- 南国老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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