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美学一则:《千与千寻》

  中元节,在熔金般眩目的夕阳下,房间里充满了黄昏的各种色彩。那部关于宫崎骏的纪有暗香盈袖录片,激发了我们重观《千与千寻》的浓厚兴致。大师本人认为,该片是他精细化风格的一座高峰,因此《悬崖上的金鱼姬》才会走向质朴。他曾言:“把自己完全展现出来之后,再去制作。”前两回看《千与千寻》,总感觉故事有些模糊不清。而这一次,我们在接下来的散步讨论中发现,除了因为动画片场景频频变化交错的奇异荒怪、沉静抒情,让观影者无暇细究其情节的来龙去脉之外,它的结构确有瑕疵,似乎没能够做到严丝合缝。
    首先,最大的疑惑是,钱婆婆的魔法印章到底有什么作用?为什么汤婆婆要叫小白龙去偷?而当她下令除掉后者时,这枚该死的印章尚未到手。同样,钱婆婆送给千寻的护身符头绳,看起来也应当发挥功效,可实际上却没有。我们自然会想到契诃夫的那句话:“如果写到一颗钉子,那么主人公最后必需吊死在这颗钉子上。”毋庸置疑,上述两处薄弱环节,降低了钱婆婆存在的必要性。故事似乎很容易在缺少她的情况下继续发展,而不改变它最终的圆满结局。
    笔者无意给作品挑刺。我们关注的,毋宁是这缺陷所泄露的重要信息:它犹如谋杀案的一条线索,完美世界的一个虫洞,使人得以一窥创作者的构思及方法。
    对观众而言,千寻带着无脸人一行登上列车,显然是为了去找钱婆婆。前者是手段,后者是目标。但在宫崎骏这里,其创作意识恰好是颠倒的,即:为了让千寻登上列车,钱婆婆必须存在于铁轨前方的某一站,成为她乘车的原因。之所以会与观者的认识逻辑不同,是因为宫崎骏这样的作者——艺术是他的宗教——虽也编织故事,但他更注重不同片段的美学效果,从而在更高层次上征服我们。也就是说,观众需要悬念,创作者便以故事为经纬,将他钟爱的一个个片段联系起来,它们事先已埋藏于创作者内心,好比散落的珍珠。甚至是:珍珠在哪儿,故事的脉络便向哪儿伸展。千寻乘坐单程列车那一环节,其回忆气息之浓厚,感情之深沉,审美效果之强烈,乃是钱婆婆屋子里的交谈场面所无法比拟的。孰轻孰重,可谓一目了然。人们不难想象,在宫崎骏的记忆中,永远有一列哐嘡哐嘡的老列车,从下午开到黄昏,再开到暮色四合,而那些站牌、老式检票机、疲倦而沉默的乘客、闪烁的霓虹灯广告,以及在月台上等候父母的小孩子,好似一组泛黄的老照片,滞留在昔日的时光里,途经一段长长的堤岸时,乘车人向窗外望去,他产生了幻觉,以为列车是在宽广宁静的大海上行驶。经过岁月的沉淀,关于列车的诸多印象变得越发纯净而惊人,并最终演变为宫崎骏“把自己完全展现出来”的神奇一部分。
    首次亮相时,钱婆婆是一轮幻影,身体透明,这个无心插柳的编排,可否作为她全剧的存在感定位?我们更愿相信,若不是急于送去柏林电影节及奥斯卡参赛,以吉卜力工作室“绝不牺牲品质向有限时间和预算妥协”的顽强作风,通过对情节的调整,魔法印章与护身符头绳,必能更好地融入故事之中,从而使得这部动画片天衣无缝。


0:02 201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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